巨灾保险的行为经济学简析

巨灾(风险)简要介绍

巨灾(catastrophe),是指能够对大范围内人的生命财产安全造成巨大破坏和重大损失,严重影响区域甚至国家社会经济发展的自然灾害事件。典型的巨灾包括地震、台风、海啸、洪水等。此外,近年来,重大公共安全事件,例如传染疫病、核泄漏等也逐渐被纳入巨灾的考虑范畴。

2017年全球自然灾害统计(来源:Munich Re)

NatCat2017

巨灾风险,顾名思义,就是因重大自然灾害,疾病传播,恐怖主义袭击或人为事故而造成巨大损失的风险。 目前,国际上对巨灾风险并没明确统一定义,各国基本上都根据本国实际情况对其进行定义和划分。例如:美国保险服务局(ISO)以定量的方法以1998 年的物价水平为依据,将巨灾风险定义为:引起至少2500万美元被保险财产损失并影响许多财产和意外险保户和保险公司的事件。瑞士再保险则将风险具体地划分为自然灾害和人为因素两种情况,并自1970年以来,每年根据美国的通货膨胀率公布全世界的巨灾风险损失。

与一般风险相比,巨灾风险最大的特点是范围广、频度低、强度高,即巨灾发生的频率可能很低,例如一个人终其一生可能也难以碰到几次破坏性地震(当然没有人愿意碰上),但是一旦发生就会造成巨大的损失。

风险的“频率—强度”与相应管理手段

巨灾保险的困境

众所周知,保险已经成为现代风险管理的重要手段。然而,巨灾风险频度低、强度高的特点决定了巨灾保险在供给侧和需求侧两端都存在动力不足的问题。

供给侧承保能力不足

丽江古城经历了天灾和人祸,早已旧貌换新颜

从国际经验来看,巨灾保险多数是通过保险公司进行专业化运作的,但是由于巨灾保险的保额巨大,一旦损失往往是巨额损失,所以保险公司受偿付能力的限制,通常不愿意承保也无力承保此类风险,即使是在保险业最为发达的美国,由于巨灾导致保险公司经营困难甚至破产的事情也数见不鲜,例如,1992年的飓风安德鲁(Hurricane Andrew)和1994年的加州北岭地震(The Northridge Earthquake)分别造成了200亿美元和130亿美元的保险损失,导致60余家保险公司破产。

从国内实践来看,同样如此。我国在1980年恢复保险业以后,地震险是包含在财产保险之中的,但是1996年2月3日,云南丽江发生7级地震,造成严重破坏和损失。打那以后,我国财产险中就不再包括地震险。好消息是,目前我国还没有一家保险公司倒闭。

之所以出现这样的问题,主要是因为巨灾风险难以得到合理的分散。保险经营的基石是“大数定理”,即保险通过汇聚 大量、同质独立 风险标的,降低风险的波动性。风险标的的汇聚,恰恰意味着标的风险的分散。

确实称得上是大量同质了

通常而言,风险的分散可以在空间和时间两个尺度上展开。空间上容易理解,多数保险都可以在空间上分散。但是巨灾风险威胁的是一大片区域,这就造成了大量标的在风险上实际上是高度相关的,反而会加大波动性(简单地用概率论的基本知识去推导一下方差便知)。

因此,对于巨灾风险而言,时间上分散看似是更为合理的选择。但是在实践操作中,在时间上分散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一方面,保险公司需要为此积累巨灾准备金,造成资金使用效率的下降;另一方面,经营者业绩的考核一般以年为单位,而巨灾风险的分散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实现的。

此外,巨灾保险产品的定价难度很大。所以,指望保险公司主动开发巨灾保险产品,实际上是很困难的事情。即使推出了巨灾保险产品,一方面,其对风险累积的控制也较为严格,提供的承保能力也就相当有限,实际上并不能起到真正意义上的保障作用。当然巨灾保险产品也会偏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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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求层投保意愿不足

与国际保险市场相比,我国保险深度、保险密度都还有很大的差距,当然这并不是说人民群众没有风险管理的认识和需求,而正是人民日益增长的保障美好生活的需要与我国保险业发展不平衡不充分之间的矛盾的直接体现。

国际主要经济体保险深度/密度情况(来源:Global insurance trends analysis 2018, EY)

但是,我国独特的社会文化特点和经济发展情况也是导致我国巨灾保险需求不足的重要原因。

首先,在长期的减灾救灾实践中,我国建立了以政府为主体,辅以社会力量的符合中国国情的减灾救灾工作机制。当重大自然灾害发生后,我国会以国家财政为经济后盾,以军队作为紧急救援力量,由民政等政府相关部门承担具体实施任务的救助方式。与国外的政府救助相比,社会主义“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的精神和集中力量办大事的优越性体现得淋漓尽致。在这种情况下,对于人民群众而言,保险也就显得可有可无了。

其次,“父母官”的思想在社会上广泛且长期存在。对于普通老百姓而言,无论出了什么问题,难免寄希望于政府,而政府也真的就像是青天大老爷一样能够无所不能。我国长期存在的越级上访现象以及最近被广泛报道的110报警,不能不说没有这种因素在里面。因此,对于天灾也好、人祸也罢,普通人下意识地会相信政府、依赖政府。而且,前面提到的我国政府主导的灾害救助体制也进一步强化了百姓的这种预期。设想一下,如果自己花钱购买了保险,保险给自己赔钱;邻居,没花钱,政府给自己赔钱。如果差别不大,那买保险岂不成了冤大头。所以,在“政府会出手”的预期下,大家对巨灾保险不感冒也就可以理解了。

第三,正如出租车司机常常“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散户各个是股神一样,五千年积累的自信,总是在不经意间流露。而体现在保险上,就是对保险公司充分地怀疑。一方面,作为潜在的投保人,一个人有理由相信自己才是对自身风险状况最了解的;另一方面,保险公司长期以来的表现,也确实让人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不过,我们也不用妄自菲薄,发达如美国加州,CEA的地震保险投保率也不超过10%,并呈逐年下降之势。而且,近年来我国保险业进步很快,年轻一代的保险观念也在发生着快速的变化。

简而言之,如果消费者无法预见投保所带来的好处,同时有其他的替代手段满足保障功能,巨灾保险需求难以充分释放。

巨灾保险困境的行为经济学分析

巨灾保险发展不足的原因其实是多方面的,这里简单地从行为经济学的角度谈一下我学习的一些知识和自己的一点认识,主要内容源于卡尼曼的《思考,快与慢》(我不清楚这个是不是已经过气或者过时了)。有兴趣的话可以进一步了解和交流。

前景理论与风险错配

确定效应

设想一种场景,有两个选择分别是:

  1. 确定能得到1000元;
  2. 80%概率得到1500元,20%概率得不到钱。

实验结果是,大部分人会选择1,虽然从概率意义上来讲选择2的收益更高(1200元)(这个例子到处都有,不过我并没有震十验证过,姑且相信它是对的)。这个实验想验证的结论就是:

  • 对于获得收益的选择,在确定性的收益与赌把大的之间,人更偏向于前者,也就是所谓的“双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称之为确定效应。

确定效应导致的结果就是,对于保险公司而言,其目的是营利,此时是风险厌恶者,更偏向于选择预期收益稳健的业务,除非高风险业务的风险溢价已经达到了让它无法拒绝的地步。

损失厌恶

仍然是针对保险公司而言,由于财产保险的重要原则是损失补偿,那么理想的保险模式,其赔付金额应该与保费金额相当,但是从行为经济学角度来看,人们对亏损的反映比对盈余的反应大得多。在这种情况下,巨灾保险这种更有可能造成亏损的业务就更加不讨好。

有人可能会说,大家都是专业的,应该能理解天灾的发生具有偶然性,今年可能亏了,可能接下来就赚啊,所以还是优质业务啊。但是,即使业务一线和公司管理层的判断是专业的,公司的股东未必是专业的(尤其是考虑到二级市场),那么亏损对公司股价的打击,可能远高于盈利所带来的提振,此时管理层就要为自己的专业判断付出代价了。

反射效应

对于普通人而言,既然财产保险只能起到损失补偿的作用,那么即使买了保险,整体上还是损失的(不会有额外的收益),所以保险是一种消费,也就是“破财消灾”,而这种消费带不来什么快感,那就变成了观感上的“损失”。所以,买不买保险都是损失,那么类似确定效应的场景:

  1. 确定损失1000元;
  2. 80%概率损失1500元,20%不损失。

实验结果是,大部分人会选择2,虽然从概率意义上来讲选择2的损失更高(1200元)(这个例子到处都有,不过我并没有震十验证过,姑且相信它是对的)。这个实验想验证的结论就是:

  • 对于遭受损失的选择,在确定性的损失与冒险一搏之间,人更偏向于后者,万一能逆天改命、胜天半子呢?称之为,反射效应

确定效应导致的结果就是,对于普通人而言,当预期确定有损失时,会偏好风险(赌徒输掉了屁股,但还是一直赌翻盘也是这个道理),心存侥幸心理,毕竟吉人自有天相。

前景理论(Prospect Theory)图示

风险错配

分析以上效应在供给端和需求端的影响,我们可以发现对于客观存在的巨灾风险,供给方倾向于放大这一风险(要求更高的风险贴水),需求方倾向于缩小这一风险(甘愿冒险一搏),供给方与需求方关于风险的认知无法达成一致,价格上也就无法达成一致,那么也就难以形成交易。

时间作用与乐观偏见

时间是敌人

对于普通人而言,保险所带来的效用是不确定的递延享受(这种享受的参照点并不是没有损失的状态,而是没买保险但是遭受损失的状态)。正所谓“今朝有酒今朝醉”,有钱不花是浪费,所以与其为虚无缥缈的明天担忧,不如今天快快乐乐实惠,这就是现实。

此外,经济学家还用“可得性效应”解释人们买保险的行为模式和灾后的保护性行为模式。“每次影响巨大的地震发生之后,加利福尼亚的居民都回去买保险,采取充分的自我保护和减少损失的措施……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对灾难的记忆就会变得模糊,担忧和防备的努力程度也会减弱。记忆的动态变化为灾难、担忧和越来越松懈的心理这一循环作出了解释。”实际上,这一周期在保险市场和再保险市场都有明显的体现。

保险行业的周期性

前面已经提到,由于巨灾需要在时间尺度上分散,而即使保险公司在时间折扣上可以作出理性的选择,由于管理层的短视(主要是由于其任期决定的)与股东长期利益、社会利益之间的不一致,“我死之后卸任了,哪管洪水滔天”,跨期选择对于巨灾保险依然是一道难题。

乐观偏见

首先,我们在认识问题上存在直觉偏差,可能很难清楚地评判风险的频率、强度等问题。试想,一个东南沿海城市例如深圳的居民,能够准确估计深圳一年所遭受的台风数目、强度以及深圳市的损失?在保罗·斯洛维奇(Paul Slovic)的著作中描述了普通人的形象:“感性而非理性,易被琐碎细节左右,并且对较小的可能性和极微小的可能性之间差别的感知力不够敏锐。”

而且,人的直觉偏差往往是乐观偏见,也就是说,“我们中的大多数人都认为世界是美好的,但世界却没有想象般美好;我们觉得自己贡献很大,但事实上并没有那么大;我们认为自己设定的目标很容易实现,但其实实现的可能性也没有那么大。” 此外,产生这种偏见的一部分原因也可能是由于可得性启发造成的,即用一个问题代替另一个问题:“你希望估测某一范畴的大小或某一事件的(发生)频率,但你却会提到自己想到相关实例的轻松程度。问题的替代必然会产生系统性错误。”

虽然依赖直觉是人的天性,但是能力会提升我们对自己直觉的信任,所以我们听人们谈起大数学家、大科学家“靠直觉”、“直觉最重要”;反过来,善泳者溺,也可以说能力和直觉都要背锅了。

逛逛戒赌吧,生活多美好(来源:NGACN)

参考文献

  1. 《思考,快与慢》,丹尼尔·卡尼曼,https://book.douban.com/subject/10785583/
  2. Sigma research,Swiss Re Institute, http://institute.swissre.com/research/overview/
  3. Catastrophe Insight, Aon Benfield, http://catastropheinsight.aonbenfield.com/Pages/Home.aspx
  4. Topics Geo, Muniche Re, https://www.munichre.com/touch/naturalhazards/en/publications/topics-geo/index.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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